那天下午，德罗巴坐在外滩一栋老洋房的会议室里，面前摊着一份印着“中国人寿”字样的合同，窗外黄浦江上阴云低垂，几只江鸥掠过水面，翅膀几乎擦着灰蒙蒙的浪尖，他刚想问一句什么，翻译还没开口，电话就响了,是科特迪瓦的号码。
他接起来，听了几句，脸色便沉了下去，挂断后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转头对旁边的中国经纪人说：“阿比让那边的医院说，我弟弟踢球时昏倒了，情况不太好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，窗外传来一声汽笛，悠长而低沉,像是从江底翻上来的叹息。
德罗巴这次来中国，原本只是出席一场商业活动，顺带谈一单代言，中国人寿希望请他担任某个“NYB”项目的形象大使，全称是“New Youth Boldness”，中文叫“新青年胆识计划”，面向年轻人推广健康保障理念，德罗巴了解过一些资料，觉得不错，足球和健康天然相通，他本想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,然后赶下午的飞机去北京参加一个青少年足球训练营的开营仪式。
但现在,一切都被那个电话打乱了。
他站起身，在落地窗前走了两个来回，忽然问：“这里有那种很快能飞回去的航班吗？最快的。”
经纪人说：“今天直飞阿比让的没有了，要转巴黎，最快也要明天凌晨才能到。”
德罗巴没说话，重新坐下，手指无意识地在合同纸页上敲了敲，他对中国并不陌生，早年在切尔西时就来过好几次，知道这里的城市大得惊人，知道这里的人做事快，盖一栋楼比欧洲快三倍，但此刻他忽然觉得，无论多快的城市,也快不过一个坏消息。
中国人寿的项目负责人姓周，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，戴着金丝边眼镜，说话慢条斯理，他看出德罗巴心不在焉，便说：“德罗巴先生，如果您需要处理家事，合同我们可以改天再签，今天我安排人送您回酒店休息。”
德罗巴摆摆手：“不，我想先确认一件事，你们这个NYB计划里，有没有那种能帮到像我弟弟这样情况的保障？”
周先生愣了一下，随即解释道：“NYB是一个针对年轻人的综合健康和教育支持计划，包含意外医疗保险、重大疾病早期筛查，还有一些线上健康课程，如果您弟弟是突发性的健康问题，我们有一些国际救援合作的通道，也许能帮上忙。”
德罗巴眼睛亮了一下：“国际救援？”
周先生点头：“是的，我们有全球医疗转运服务，如果当地医疗条件有限，可以协调转院到更好的地方，比如法国或者南非的医院，不过具体要看病情评估。”
德罗巴立刻把手机递过去，让周先生看医院发来的初步诊断信息，周先生看了一会儿，叫来旁边一个工作人员，低声交代了几句,那人拿着手机走到门口打电话去了。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，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听见挂钟的滴答声，德罗巴一直盯着那扇门,像在球场上等待一个传中球。
门终于开了，工作人员快步进来，说：“已经联系上了我们在西非的合作医疗机构，他们可以今晚派一支医疗评估小组过去，如果确认需要转院，明天中午前可以安排飞巴黎的医疗专机。”
德罗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整个人像是从水下浮了上来，他转头看着周先生，说：“这个，算不算你们NYB的意外？”
周先生笑了：“算，这算我们最想看到的意外结果。”
德罗巴点点头，拿起桌上的笔，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，签完后他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我弟弟也踢球，他一直说，要成为非洲最好的后卫，所以我希望他还能站起来。”
那天傍晚，德罗巴没有去北京，他坐上了一辆车，赶往浦东机场，准备明天凌晨飞往巴黎，再从巴黎转机回阿比让，路上他给弟弟发了一条短信：“我在回来的路上，别怕。”
车窗外，上海的灯火渐次亮起来，像无数粒落在大地上的星，德罗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第一次去欧洲踢球时，母亲在机场对他说的话：“你走得再远，家永远在身后。”
他突然觉得，今天签下的那份保单，和足球一样，不过是在试图做同一件事——当一个人倒下的时候，让另一个人有机会站起来,继续奔跑。
第二天早上，消息传来：弟弟已经苏醒，情况稳定，评估小组说暂时不需要转院，但会继续观察，德罗巴在巴黎戴高乐机场的候机厅里，给周先生发了一条消息，只有两个字：“谢谢。”
周先生回了他一个足球的表情符号，外加一句话：“NYB，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意外的可能，祝您弟弟早日康复。”
德罗巴关了手机，抬头看机场的大屏幕，下一班飞往阿比让的航班，还有两个小时登机，他站起来，走向登机口，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透进来，打在他宽厚的背上,像给他披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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